8月27日
晚風還沒有起,流不動的濃稠空氣裏混著汗酸和煙味,被露天體育場的射燈加了溫,更覺黏膩。水泥看臺已經漸漸被移動的砂粒鋪滿,白色的汗漬像海岸線一般在保安們的背上蜿蜒開來。
舞臺還是暗的,周遭的人聲鼎沸像是被鋼架布景冷卻消音,更顯出空蕩寂寥。後臺的忙碌緊張,只在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員跑上來調試設備的間隙才顯出端倪,匆匆一轉身,又隱沒進夜色裏。還有十分鍾,演出就要開始了。
臺下的觀衆不會察覺,擔任音樂總監的Mac Chew已經端坐就位。這個身形和面容都敦實和善的男人就是業內大名鼎鼎的編曲人周國儀,與李宗盛合作二十多年,聯袂制作無數膾炙人口的專輯,卻一直保有鄰家叔叔的親切。據說很多大牌藝人的秀都要等Mac Chew的檔期,有他坐陣調度,臺上的藝人心裏才會踏實。鍵盤手屠穎是近幾年周華健演唱會的禦用搭檔,190公分的魁梧身板,專注起來整個人就悶在鍵盤裏了。吉他手盧家宏忙著低頭調音,厚厚的頭發遮住臉,有大男生的靦腆,彈起open turning卻是一副山雨欲來的氣勢。和聲組的羅添州戴眼鏡,平頭特別短,乍看像高中生,笑起來氣運丹田,洪亮得讓人嚇一跳。
這些不爲人知的名字,與衆多身著黑衣、隨時隱沒進夜色裏的工作人員一樣,是整場演唱會的幕後英雄。一百多人的浩浩大軍,許多是漂洋過海而來,此刻像深埋在地下的蟬,只等著那一束光、一聲雷,就要鳴唱出整個夏天。
合肥的八月,最難熬不是烈日而是濕熱。驕陽躲在雲層後面,整座城便像霧靄蒸騰的桑拿房,指間黏膩得能挂住風。這種時候任誰也斯文不起來,四個老男人一露面就是清涼的熱帶造型。“玩性感?加在一起有190歲了吧?”熟悉他們的觀衆都笑了。
開場足夠熱烈,新歌也各自精彩,聽沒聽過並不重要。對于很多預備來看老男人唱老歌的觀衆而言,這些更像是超值贈送。委屈不夠老的張震嶽,在另外三位成員面前變成小輩。也難怪,羅大佑唱起37年前寫的歌,那一年,阿嶽剛出生。
很少聽人感慨羅大佑老了,也許見過他年輕的人自己也已經不年輕。廉頗老矣,尚能歌否?至少他唱起《童年》的時候,連我爸都很有勁地跟著和。四個人裏面,只有他沒換上短打裝備,張開雙臂吶喊“讓我相信你的忠貞,愛人同志”的時候,襯衫前襟綴著的華麗絲帶呼啦啦舞動,癲狂極了。
周華健仍舊是煽情高手,一出場就前後左右招呼問好,媚態有加,但不討厭。他的小宇宙比任何服裝和造型更有感染力,讓人覺得唱歌和聽歌都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合唱阿嶽的《愛之初體驗》他最來勁,即使是《花心》這樣唱到膩的口水歌,也因爲他的熱情和誠懇而一次次花謝花再開。他翻唱《穿過你的黑發的我的手》和《爲你我受冷風吹》,乍聽之下以爲是新歌,其實是向縱貫線的兩位團員致敬。這麽多年了,媚得不低俗、不卑微、相看兩不厭,分寸拿捏得真好。
張震嶽的“臺”,可謂是“臺客精神最高階”。再沒有那股濃重的江湖氣和草根腔,斯文的慵懶頗有幾分雅痞調調,卻更加自然不修飾。也許是夾在三位大哥中間有點靦腆,或者是在內陸城市缺少大批辣妹fans的尖叫擁戴,整個人都顯得低調內秀。如今再聽他唱《我要錢》和《愛之初體驗》感覺像在K別人的歌,有事不關己的隨性和信手拈來的熟悉。“痞”是一件他大愛很多年的煙灰色外套,淡妝濃抹總相宜,只是如今的阿嶽更懂得在什麽時候穿最得體,什麽時候更適合披挂在肩。
很樂于稱自己爲小李的李宗盛,一出場大家就笑了。他也跟著笑,懷裏那把手工吉他鮮豔欲滴的紅,是他沈默的驕傲。他像個孩子似的,骨子裏有種質樸的執著,偷偷炫耀和偷偷悲傷。有些人的低姿態反而會給別人壓力,那種違心的謙卑暗藏著“欲揚先抑”的心機。小李不是那樣,他像一直坐在矮矮的沙發凳上,自得其樂地仰著臉跟你閑聊。聊的也沒什麽大道理,時光不再啊時光不再,我們來爲自己喝彩和悲哀吧。
我蠻喜歡李宗盛,因爲他的音樂總有種很幹凈的感情觀,看到他唱現場也不會覺得心口不一。他不太會搞氣氛和玩腔調,可那種質樸就是很有說服力。無論歌裏的情緒是明媚或憂傷,你都覺得是一個認真的人在用心講出體恤、善良的話。他一個人唱的《當愛已成往事》很有愛,編曲很新,意向也很動人。真的沒有要刻意交代什麽,只是已成往事了就不用再追問或者回避。人生就是這樣,不是非得湊出個伴來一唱一和,有了伴,也未必不寂寞。
“縱貫線”開過合肥站,就要馬不停蹄地趕往大連、常熟……來不及看清每個城市的面容,也顧不得回頭看看自己留下的腳印。那一夜,賓主盡歡,演唱會散場時吹起了很涼的風。很多出租車司機都把車窗搖下來,車裏放著《愛的代價》或《鹿港小鎮》,也有很多人不著急趕時間,沿著寬闊的馬路一路唱著歌牽著手散起了步。高架橋的盡頭是市區星星點點的燈光,我在公車裏向後看,不知走回去的這一路有沒有比回憶還要長。
8月9日
離開上海兩年多,轉眼回來也一個半月了。新房子和新工作都還在磨合,并沒有太多不適。閑下來的周末,一個人睡在落地窗前面的窗臺上,抬頭看臺風過境暴雨將至的天空。弄堂里老式洋房的頂,在烏云底下格外濃郁。
這城市仍然是我熟悉的南方,有濕熱多雨的夏季和雞零狗碎的市儈。然而兩年后的我,會不會讓它感覺陌生呢?
在一個,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去的城市,宛如重生。
然而那些記憶還在的,雖然有時候想起來,好像從不曾發生過一樣。
日子無聲而飛速地流過,一如下午暴雨前,天空里一塊塊奔跑的棉花糖,沒有痕跡。
總該有什麼留下吧?總會剩下些什麼吧?
風起云涌或者波瀾不驚,不過是窗外的街景。然而心未曾掩沒在生活的皺褶里,卻是從這平靜安穩里得以喘息,然后孕育出新的生機,以自己之名...才是回歸的意義。
朝十晚六,量入為出。說實話,我不曾有過這樣的生活,所以難免忐忑,然而并不真的怕。
下午2點19分的天空,以及坐在窗臺的我。
7月10日
昨晚我剛洗完澡,正在用吹風機吹頭髮,聽見電視里正在播放的廣告。
此時此刻你已經到上海了吧。我跟這城市的幾百萬人一樣透過電視看到你,手上一邊洗衣服或者做晚飯或者拿著吹風機和髮卷。我只是忽然想到新辦公室樓下的“可的”便利店里就有賣一小包一小包的檳榔,不知道這次有沒有人幫你預備著開嗓用。如果沒有的話,應該也不會太難找。
今晚的雨聲勢浩大。此去一別,相隔遙遠,再見面就是臺上臺下,螢幕內外,人山人海....
我想起在你身邊的日子,像是看著曾經的自己。 非常美好,永不再來,也不必再來。
5月21日
我一直沒有拍照留念,好像不留念就不用告別。
當然可以假裝看不見門口堆的紙箱,也不知道三層的小閣樓已經搬空。你說那年冬天都睡在上面,一個人,越想越傷心。
那閣樓後來我也睡過,很靜的夜裡,聽見外面泡桐樹葉嘩啦啦的聲音。
再15天,這棟樓有關的一切都要成為歷史。
我害怕的改變,和我眷戀的從前,究竟是些什麽呢?









2月16日
離開瘋人院的,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經過治療以後想法和思路都被扭轉了,跟正常人同化了,屬於自然畢業。另一種就是他沒錢付住院費,或者無人照顧,境況困窘,總之是沒資本再傻下去,就只好默默接受了他并不以為然的想法,佯裝正常地出院了。
於是大街上遍布著舉手投足無異的正常人。要在正常的世界里瘋,可是很貴很貴的。瘋不起。
然而那些曾經有過精神病史的,偶爾在擦肩而過的時刻,會不經意流露出一些蛛絲馬跡。
他們偏執,激烈,純粹,天真,有著與眾不同的思維和信仰,低調而疏離。
有時候在人群里不期而遇過去的病友,彼此點點頭微笑一下,側身就閃過了。
只有彼此的心裡知道,他/她也從魔界來。
午夜夢回,站在鏡子前看著赤裸裸的自己,想到幾個小時后天色微明,要和這大街上的路人一樣穿上制服套裝,標準的面孔在江湖上行走打混,沒有人知道曾經活在怎樣的夢境。
這樣的人,被仍舊留在瘋人院的病友們稱為“夢遺者”。
在人生的路上把夢想漸漸遺忘。
夢遺者通常很少辯駁,他們已經練就嘻嘻哈哈的推手功夫,而且個中滋味,真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或許內心裡仍舊有些微的羨慕吧,所以難免會想......
我們都一樣。當你沒資本再傻下去的時候,就不得不學聰明了。
and...i'm the loser.that's right!
but who is the winner?
1月31日
要介紹的是,合肥有這樣一個小地方,叫“風波莊”。
最開始是很小很小的地方,這家飯館,縮在只容一輛車通行的梨花巷口,連門面都幾乎沒有。門口擺一條長凳,供等位的人就坐。其實巷子不深,按照風波莊的規矩,等位時記下客人姓氏,排到了就有迎賓(多半是武生打扮的小夥子)朗聲呼喊:“X少俠~X女俠~”我就親身試驗過,站在巷子的另一端,“戎女俠”的呼喊聲清晰可聞。
其實是只去過一次的。總覺得不像個吃飯的地方,太折騰。被大喊戎女俠也就算了,江湖規矩不許點菜,按人數和口味配菜,給什麽吃什麽。口味也一般,菜名多半是功夫大力丸之類聳人聽聞的噱頭,限量供應不許加菜,酒也按人數分配。據說是自釀,盛在粗瓷碗里,喝起來有米酒的厚和甜,卻不像傳說中那么有勁力。我記得最初那家老店有兩層樓,每桌的空間卻小到只能把人卡進去,稍一躬身就頂到貼了竹席的天花板,凳子也窄到托不起屁股。不過去那裡吃飯的人多半也是圖個樂子,不計較這些。墻壁斑駁,挂著刀劍和竹片,寫滿了類似于“X年X月X日 XXX與XXX 酒莫多 人莫醉 情莫變”這類酒酣耳熱之際留下的豪言壯語,也多是江湖兒女,語短情長。
這家店在我離開合肥時就開了別號,之后竟然在上海北京都看到一樣把式的風波莊分舵,規矩少了些,喊聲小了些,尤其在上海,門口的武生用吳儂軟語喊出X少俠,力道銳減,倒是像花旦,覺得誠意欠佳,有些矯情。後來想想也不能怪,歲月流過去,人都變得何其矯情了,一家店又能批量複製出多少情深義重呢?
只有一次,也就是被呼喊“戎女俠”的那一次,進門時剛好有客人離席,夥計們在門口站成兩排,齊聲高喊“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 英雄慢走 後會有期”,聲威震天。我頭一次見識,忍不住笑場,撇臉看旁邊,鄰座剛好是一對男女,神情有幾分異樣。
那應該是演技不怎么高明的強顏歡笑,兩個人,一看就曾經是情侶,或者剛剛分手也說不定。目光交錯的瞬間,都避不及的閃躲和火花四濺。男生顯得更局促一些,大口喝著酒,然後字字千斤地說了一句“你看起來挺好的”。女生就淡淡演了一絲笑容,低頭夾菜,自言自語一般地應了一句“還行。”好在周遭是人聲鼎沸觥籌交錯,否則這一頓如鯁在喉的飯,不知道怎么咽得下去。我忽然覺得選在這裡吃個分手飯什麽的實在高明,江湖上嘛,來來去去的人多,吃也吃不久,熱鬧掩飾了尷尬,就越發饒有興致地偷瞄他們幾眼。
一直到兩個人吃完起身,結賬離席,窄小的店門不能并肩而行。男生就豪氣地,也許是以曾經熟悉和習慣的姿勢,把女生護到身前,讓她先過。女生低頭剛要邁出門口,身邊兩排武生忽然齊聲高喊“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 英雄慢走 後會有期!!”我清晰地看到她怔了一下,偏過頭,眼圈都紅了。
一年半過去了,合肥城建工程幾乎將整條梨花巷全部拆除,巷口那家的風波莊也已經遷址,不復記憶。然而我時常想起那個女生出門時臉上一怔的神情和紅了的眼眶,以及那豪氣干云的十六個字。不曉得那些曾經在墻壁上寫字的英雄們後來都怎么樣,在顛沛流離的世間相望還是相忘。或許漂泊到別處的江湖上,原以為天衣無縫的巧妙安排或是不為人知的暗藏心傷,也總在那防不勝防的一瞬間被擊中軟肋,山高水遠頓時潰敗給情深意長。
--------------貼幾張網上找來的圖,紀念曾經的梨花巷以及江湖上再見再不見的英雄們。
梨花巷口的燈籠
門面是這樣的,拿刀的就是迎賓,有男有女。
長凳真的太窄...只適合小屁股
桌子和酒碗
上樓是“自古華山一條道”
招牌菜“功夫大力丸” 不錯吃
1月6日
我在早上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記起一個遺忘很久的童年片段.
我站在床上,媽媽背對著我,我一副將軍準備上馬的姿態,環住她的脖子,手臂一伸指著幾步之外的沙發說:"去那裡!"
然後就像無尾熊一樣四肢熊抱,被背去沙發.站立幾秒再指向床,"去那裡!"
又會再被背回來,如此往復直到媽媽累了或者煩了為止.
那大概是我人生里最志得意滿的時刻.好像振臂一呼"去那裡",就可以去到這世界的海角天涯.